要讓技術取代創作嗎？
舊時 AI 大模型，飛入尋常百姓家
自從 AI 吉卜力之亂之後，除了「AI 會不會取代人類」，另一個話題越來越多人討論，那就是「有了 AI，我們還要創作嗎？」
人們發現 AI 最先改變的，居然是一般人的娛樂方式，這有點反直覺，但又很自然。因為我們很難透過幾張 AI 吉卜力的圖就發大財，但網路上的流行卻會因為病毒式傳播而改變。
這激起了創作者的焦慮：「我還要用自己的手創作嗎？」、「我的作品能跟 AI 競爭嗎？」，又甚至「為什麼大眾無法分辨 AI 跟專業創作者的優劣？」
我們已經不再討論要不要使用 AI，而是在哪裡、在什麼情境下使用 AI，更進一步說，是我們怎麼看待使用 AI 這件事情。
一個迫切的問題突然觸發了我的思考，那就是所有人的注意力會被無數的 AI 垃圾（AI Slop）淹沒，注意力的稀有度會比大數據時代再提升好幾個等級。
活在 AI 垃圾海之中似乎是不可逃避的未來，任何人都難以在一座垃圾山中尋找一顆鑽石，即使偶有機會，我們的光譜感知也早就被那些強迫觀看的 AI 垃圾沖洗得面目全非，即便我拼命抵抗，仍然覺得 AI 使我的判斷變得遲鈍、疲勞。
當所有創作都只是一眼看過就忘記的東西，或許只有最頂尖的創作者能被仔細品味，在大部分情況下，AI 與人的創作之間的細微差異就不再重要。
於是，一個人花費大量苦心的創作，總是會被另一個人說「這我用 AI 也能做到」，即使實際上不是如此。
AI 核災
不同於現在的手遊市場，MMORPG (Massively Multiplayer Online Roleplay Game)是 2000 年代網路遊戲的主流，大家必須要坐在家裡或者網咖，用一台桌上型電腦，使用電話撥接網路，連上伺服器，扮演自己的角色，跟成千上萬人交流，那曾經是一個讓很多人逃避現實的烏托邦。
然而不消幾年，整個 MMORPG 世界便崩壞了，商人發現遊戲內的等級與寶物有利可圖，就開發出聰明的外掛，讓機器人用最高效率練功打寶，商人只要以逸待勞就可以賺取暴利，最後整個產業也被手遊取代了。
追根究底，MMORPG 的商業模式仰賴人類的時間與勞動力，每個人能付出的差距並不大，就像是發給每個人同樣的 CPU 挖比特幣一樣，再怎麼超頻（熬夜、輪班練功），能得到的成果大概也都差不多。
而外掛機器人的成熟，代表一個人（通常是商人）能夠擁有大量生產力（成千上萬個機器人）替他工作，永久地破壞了生態平衡。
我們原本藉由「打寶升級賺錢」來從遊戲取得多巴胺，而這條路現在走不通了，只能轉換成「課金抽卡炫耀」的多巴胺，整個過程被加速，獲得的快樂也更短暫。
讓 AI 創作，頗有二十年前那個讓機器人在 MMORPG 練功的樣子，我們的創作世界正在上演當年 MMORPG 的末路。
它會讓更多真正有堅持的創作者離開這個是非之地，一方面不想要自己的創作被 AI 免費抄襲，一方面則是因為沒辦法跟量產的 AI 競爭，轉而躲到私人空間，或者付費牆後。
在很近的未來，好的內容會更難取得，而粗製濫造的內容將會滿街都是，不管想不想看，AI 病毒將會擴散到世界上所有類型的創作，文章、音樂、繪圖、影片，以及其他所有形式。
這當然也不只限於創作，譬如社群平台有人用 AI 去反駁對方的論點，不願意練習閱讀、思考、提出觀點的能力，最終網路上很難不變成 AI 大戰。
AI 雖然有隨機性，但抹去了人的差異，不管畫出來的角色是六根手指頭還是三隻腿，那都是同一個「AI 宮崎駿」，所以有很多人開始討厭「GPT 味」。
我不再期待這些「AI 創作」的技巧會讓我驚艷、也不再期待背後要傳達的故事與理念。它們就像是遊樂園的紀念幣壓印機，拿到紀念幣的第一眼貌似有趣，再看就會覺得索然無味，痛恨幾秒鐘前的自己為什麼要花錢。
我覺得創作不應該是為了短暫的多巴胺，而是創作過程能讓我維持更久的平靜，或者別人能因為我的創作而感到共鳴。
網路遊戲生態被練功機器人毀滅了，玩家可以退出；而這次當現實生活充滿了 AI 機器人以後，我們能退去哪裡呢？
維度詛咒
AI 垃圾淹沒創作是一種外在世界的末日，不過我的內心世界也同時在發生另一個災難，那種壓倒性的絕望感甚至不亞於 AI 垃圾。
一位知名作家使用了 AI 作曲，並大量用在自己的創作，我發現他對音樂的品味並不好，也不尊重音樂創作者。他也會在發言中透露出「音樂」專業領域沒什麼了不起，因為他有了 AI 也能輕易做到。
以前我欣賞的他有堅持、有理想、尊重別人的心血，現在我才發現，原來他也只是運氣稍微好一點的人。
諷刺的是，他引以為傲的專業，在另一個「AI 專家」眼中，也只是一件「這我用 ChatGPT 也行」的事情。
只要把音樂改成文字，或是把文字改成繪圖，就會發現身邊到處都在發生類似的事情。
這些人原本在自己擅長的領域發光發熱，我們以為他們總是有著對品質的堅持，也以為他們能分辨用心跟不用心的差別，當然，應該也尊重他領域的創作者。
但 AI 瞬間弱化了所有領域邊界，使得每個人都好像都可以凌駕於別人的專業領域上做些「厲害」的事情。不只是作家、音樂家、建築家、畫家，從網路上、路人、朋友、家人，全世界只剩下我種植在陽台的櫻花、橄欖樹不會跟我談論 AI。
那些劣根性多一點的人則是逐漸露出文人相輕的心態，鄙視別人的專業。（以後要改說「AI 人相輕」？）
AI 是如此無情地滲透進所有領域，強迫讓我跟所有人的價值觀邊界碰撞。當我跟一個人對話，每多談論一個領域，我就會發現自己跟對方的價值觀距離，其實比自己想像的還要再遠一點。
如此反覆下來，就戳破了我在對方身上投射的幻想，「原來他可以接受這樣使用 AI」、「原來我討厭的這件事情對他來說是可以接受的」。
我把這個悲劇稱為人類版的「維度詛咒」。
在機器學習中，我們會藉由測量不同事物的「距離」推算出相似性，譬如給 AI 兩張狗的照片，毛色是一個維度，差異是 0.2、耳朵形狀是一個維度，差異是 0.3、尾巴長度、體型、腳的比例…全部都可以比較，最後演算法從候選清單中選出一張差異最小的照片拿出來，說「這一張跟他最像」。
在這裡（機器學習演算法），「維度詛咒」的概念是，當測量的維度多到一個程度之後，所有事物的距離都會變得很遠很遠，以狗狗的照片舉例，當演算法測量了十萬個維度的距離之後，所有狗狗照片之間的「距離」都會非常的遠，遠到根本完全不像彼此。
人類也是一樣。
AI 驅散了擋在月亮面前的雲霧，我們甚至看得到月球表面的每一個坑洞。就像照片移除了美肌濾鏡，AI 也移除了我心中大部分的月暈效應。
在 AI 普及之前我們只用一個面向看創作者：「這個作曲家寫的歌好聽，那他應該是個很有素養的人。」、「那位文學家寫的文章優美，那他應該是品格高尚的人。」
當所有事情都能被 AI 介入之後，我才驚覺「我們彼此原來這麼不一樣！」，隨著時間過去，每個人跟我的距離都遠比我一開始想像的遠很多很多。
我想過 AI 取代工作、想過 AI 破壞世界規則，但沒想清楚 AI 會以這種方式讓我感到如此孤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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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在寫作的時候常會遇到一個「看不見的坎」，像是魚刺哽在喉嚨一樣，但又因為看不清楚而無法移除它，使得作品遲遲無法完成，而這篇文章過不去的點，就是這件事情我一直沒想清楚：
「我為什麼感到孤獨？我又應該如何面對這樣的焦慮？」
幸運（不幸）的是，我最終定位了這種孤獨感的來源：我跟別人並不是「變遠了」，只是「一開始自以為很近」的一廂情願被拆穿了，因為每一個人本來就是如此的不同。
於是我覺得，任由每個人不同的「AI 價值觀」來拉大彼此之間的距離，或許不是最好的做法。
既然每個人原本就如此不同，只要還在界線範圍內，我就應該嘗試找出跟我有某些共通點的人，而且必須是最重要的共通點，那些共通點可能就是我再次用來建立與他人「連線」的基準。
對我來說應該尋找的關鍵共通點是什麼？現在的想法有兩個：一是作品與人的連結，也可以說是信任、二是開放與謙虛，承認自己並非什麼都懂。
要讓技術取代創作嗎？
吳淡如用 MidJourney 產生圖片，並稱那是她的「第一張電腦繪圖作品」，這也是多數人第一次使用 AI 的縮影。
時至今日，現在有人用 Suno 產出音樂，說是自己寫的音樂作品、有人用 Claude 產出程式，説是自己做的軟體產品，這樣看來，吳淡如彷彿就是「先知」。
她跟我們的共通點是，都因為 AI 而突然能夠做出一些自己以前從來都沒有辦法做到的事情，然後誤以為自己變強了、甚至「進化」了。
對於不熟悉的領域，我們本來就沒有能力去分辨 AI 跟職人作品的優劣，自然就會覺得「這好像很簡單」、「用 AI 來做也無所謂」，進一步逐漸誕生傲慢的想法。
人們站在「技術等於創作」的角度去觀看，因此驚艷於 AI 產出的創作比攝影師、繪師、作曲家優秀，甚至可以取代他們，但「跟 AI 比較技術優劣」終究是一條死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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相機普及之後，相機製造商、廣告商與社交媒體，共同創造出一種「攝影就是大光圈淺景深」的默契，而電腦修圖成熟之後，修圖逐漸內化成攝影的本質。
現在要是哪個人像攝影師的作品沒有淺景深、沒有磨皮，可能還會被嫌不夠專業。
攝影鏡頭與修圖工具畢竟只佔了創作過程的一部分，就能夠對攝影有如此深遠的影響，遑論 AI 濃縮了所有流程之後一鍵生成作品所造成的衝擊。
不過在以前，經典作品使用的設備遠遠比不上現代隨手可得的手機，畫質不好、甚至抖動模糊，一樣可以傳頌千里、歷久不衰。
梅佳代的攝影集總是能表現出這種強烈的故事感，她經典的攝影集「男子」，看一眼封面就能感受當下的氛圍。
如果我欣賞創作的時候完全不管理念、動機，與創作背後的故事，也不在乎是誰創作的，那我的確只要用 AI 生成就好了。
問題是，我們應該讓技術取代創作嗎？
「這不是人工智能的問題，而是人類本身的問題。是我們主動把技術視為藝術，而忘記了藝術本來的模樣。」*1
作品是人與人的連結
日本有不少經典著作的展覽館或會場，嚕嚕米樂園、史努比博物館、小王子博物館、藤子·F·不二雄博物館等等。
除了名場面重現、紀念品販售之外，他們讓我印象深刻的共通點有兩件事情，一是手稿、二是作者。
那些手稿跟我們平常看到的角色不一樣，甚至可以說差很多：嚕嚕米的臉一開始不是那樣的形狀、史努比跟米老鼠最早也不長那樣。可以說當時的手稿一點都不漂亮，也跟我們熟悉的角色不同，那為什麼我還要特地花錢、花時間去看一些破舊的紙張？
我想，因為那些手稿是創作者當時的心血結晶，是他們在當下絞盡腦汁想出來、賦予作品生命的證據。
有些展覽甚至會重現作者的房間以及創作的工具，讓我能去想像當時作者是如何創作的，而手稿、房間、工具、照片，就是我們跟作者跨越時空的連結。
位於上井草的ちひろ美術館就是這樣的地方，它盡可能地還原了當時創作的空間（ちひろのアトリエ），令人非常好奇ちひろ是在什麼樣的氛圍與日常下創作。
從年表去理解一個人的生平，就好像用兩分鐘聽 Youtuber 快速介紹一部電影。像岩崎ちひろ這樣一個具有代表性的畫家與繪本作家，我不禁會想，如果我快速看過他的年表，是不是對他人生經歷的一種褻瀆？
於是一直看著這個只屬於她的創作空間，或許是當下我唯一能做到的事情。
我只能透過這些僅存的痕跡，再加上當時的歷史背景、作者生平，以及各種展覽館內提供的蛛絲馬跡，盡可能去想像，作為對他們的尊敬，也作為自己極力尋找與他們連結的證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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吉普力並不是只因為畫風而歷久不衰，而是吉普力工作室所創作的故事吸引人，畫風只是一個象徵，用來勾起人們通往那些故事的記憶。
人們大量套用吉普利畫風，是把整個世代對於吉普力的記憶與信任移植到自己的圖片上，就像是山寨工廠仿造名牌包，它可以仿造外觀，但無法複製服務、形象、做工、以至於整個品牌價值。
如果有人用 AI 生成一本書並說是「自己寫的」，吳淡如大概也不會覺得那是一件有多麽值得炫耀的事情，不只是因為誰都能用 AI 做得到，也因為我們無法從那本書連結到一個人。
反過來說，我認為「販賣信任」或許是 AI 焦慮時代的其中一個解答。
我在 Substack 上看到 Sam Kuo 的文章《5202年了，誰還在徒手刻 Logo？》，以後要快速、低成本的商業需求可能就會去找 AI；要與創作者連結、感受到創造力的需求才會找人類，這會不會讓「創作」與「商業」完全解離呢？這又是一件好事嗎？
對我來說，我會花錢買一幅畫，那是因為我知道有個創作者一筆一畫把它畫出來，而不是因為那幅畫比 AI 好看。
有一本書叫做《うまくてダメな写真とヘタだけどいい写真》（厲害但不行的照片與技術不好但很棒的照片），而一鍵產生、沒有創作者投入心力的「AI 創作」，對我來說就像是「厲害但不行的照片」一樣，即使技術高超也感受不到價值。
創作最終或許追求的是三個目的：「商業」、「藝術」以及「人」。追求商業需求，或追求崇高的藝術成就，容易迷失在 AI 創作裡面、變得逐漸無法純粹追求自己與創作的關係，唯有追求「人與創作的關係」才能讓人持續相信創作之路。
我會使用 AI 當作工具，就像現代人會搭乘交通工具而不是自己走路一樣；但搭上時速超過 200 公里的新幹線，並不足以作為放棄兩隻腳散步的理由。
如果我用 AI 輕視別人，那別人一樣會用 AI 輕視我。創作對我來說是跟作者的連結，而不是一場讓 AI 互相角色扮演的遊戲。
我的 Discord 群組內有人分享了台大心理系葉素玲教授的講座影片，內容是關於 AI 與人的疆界，那部影片是啟發我寫這篇文章的原因。
葉教授說，「記憶自我」是那些演算法與資料能算出來的東西，而「經驗自我」則不是，因此，AI 與人的疆界可能不是創造力、情緒、愛這些能力，而是更深層的「經驗自我」*2。
經驗自我，或許就是「我的創作」裡面最重要的元素、是目前還能區分我跟 AI 差異的關鍵，也是我能跟他人產生連結的原因。
突然這樣寫可能過於大哉問，不過這讓我想到人生終究得回歸到「過自己想要的生活」，而我想用「自我」當作這篇文章的結尾，希望我們都能離「自我」更接近一點、逐漸知道自己想要怎樣的生活、為了什麼而創作，然後逐漸不那麼惶恐*3。
附註
- 董富記〈 AI與Web3的對決？〉
- 取用意識（記憶自我） vs. 現象意識（經驗自我）
- 「幸福就是能夠認識自己而不感到惶恐」 — Walter Benjamin
Aimer 『ポラリス』
寫這篇文章的時候，只要想到「孤獨」，腦中就會出現這首歌，特別是這段副歌：
いつだって 誰だって 帰ることができなくなって
「見つけて」って叫んでみるけど
届かなくて 寂しくて 膝を抱いて待っている みんな一人で
如果你順利看到這裡，可能會覺得有點累了，不如點開音樂，閉上眼睛，一起享受短暫的孤獨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