父親的遺產

今年春天,我臨時回了一趟台灣,參加了父親的告別式。

家人都早有準備,自從臥病在床之後,我們就知道會有這一天,而發生在這個時間點也不是太意外的結果。

他最後的那幾個月,無法做些什麼有效的溝通,我常常不確定他有沒有聽懂別人跟他說的話、或者我們回去看他,他是否認得出來、是否會感到開心。我有時候會想,回去是否仍然有意義,所謂「回去見最後一面」是否只為了滿足還活著的人。

但其實在他生病之前,我們的溝通本來就不算存在過。

我跟他的關係很差,差到即使在他還能自由行走的時候,我們一年也未必會說一次話,在日本工作之後,每次回台灣我們也就是互看了一下、離開時說聲我走了。

最有記憶的大概就是那麼短的時間內我們仍然能吵架,但也不超過兩句,離開時彼此也沒有說過一聲保重。

我們的關係一直停留在我小時候那樣的狀態:排斥、無交流、互不關心。

不同於其他人事物的關係總是變得好快,我與他的時間就一直停留在那,靜止而沒有生命力。

或許早在很久之前,他對我來說就不算是活著。

他離開了之後,我還是跟以前一樣,偶爾會在夢裡面遇到他不講理的樣子,以及讓我感到不被理解的窘迫,一直到醒來的幾分鐘內,我都還覺得他還活著、我還要承受這樣的痛苦。

那段時間我一直在思考,為什麼自己沒有任何悲傷的情緒,這樣是正常的嗎?

後來發現,他對我就像一張照片,在他死亡之前,我就不覺得他算是活著;而他的肉體消逝了之後,我竟也不覺得他死亡了。

理解權威與規則

我容易將情緒壓抑到受不了,再一次爆發的個性,大概是受到他的影響。

父親生長在一個用當代價值觀看來極為有病的環境,他被教育成認為「生為男性就該被女人侍奉」、「在家庭中父親擁有至高無上的權力」的價值觀。

不同於那個年代「一般」的大男人主義對任何事情都很嚴格,也對自己要求很高、把很多責任攬在自己身上,他單純認為自己是皇帝,享用著父權自助餐。

這樣的價值觀,卻配上一個極為開明的母親,然而小時候沒有話語權、父親也不容許反駁與討論,我只能被迫屈服於地位,與母親忍氣吞聲,導致我從小就對權威與體制深惡痛絕,第一個內建反應就是挑戰它。

為了挑戰權威,就必須要研究體制,因此對於研究規則有源源不絕「負面動力」的我,後來的人生很大程度受益於這個動力,譬如考試、就學、就業,我總是能提前規劃好應對規則的策略,並非是我比較聰明,而是我有一種不可控制的衝動去理解這些規則,雖然常會抱怨,但當我研究透徹了,就自然會成為既得利益者。

但也因為如此,我變得很傾向壓抑,遇到不合理的狀況,總是無法第一時間反應,要醞釀很久、再加上反覆刺激,才會在最後爆發出來,嚇到所有人。

爭辯與創作

父親的教育水準低,但有很強的創作慾。

譬如會自己編輯老歌 KTV 影片、自己上字幕、然後發送給親朋好友,但在我們看來,他只是想要得到別人稱讚。

他很單純,只要有人稱讚,就會拼命去做,但其實不會去管別人是不是喜歡,而且會覺得他做了是一種施捨。

我媽曾經稱讚他一次煎蛋很好吃(因為父親從來不做飯,想讓他多做一點)結果每次拱他,就只會重複那一道煎蛋,不但浪費大量的油,鍋子放著也不洗。

他還會寫一些略長的文章,只是懂的詞彙不多,幾乎每句都會用錯詞,也常會硬把矯揉造作的艱澀文字放在裡面,像是濫用成語的小學生、或是剛讀了新詩就忍不住想要表現的國中生。

他的表達能力差,不單純是因為沒讀書,或者中文不好。有些人家裡長輩雖然書讀得不多,但能言善道、做人處事基本的道理還是懂。但他從來就無法自理一套清楚的邏輯來說服人,甚至連一句完整的句子都說不好。

不只是講道理的時候,就連平常生活,他也是一個不說話的人,平均一個禮拜只會跟家裡說一句話,而且我們跟他的關係並不好,因此當他生病的時候,我們也只能說出最簡單的問候,他的回應只是嗯嗯啊啊,到底是不舒服還是哪裡痛,非得要我媽有耐心地問上幾十次才勉強能知道。

有一次在日本的卡啦OK唱歌,發現居然點得到台灣老歌,我就把自己唱的《風真透》影片傳給家人,原本只是想娛樂一下兩老,沒想到大家都上傳了他們唱的版本,我也被娛樂到了。

父親是一個整年都不會說幾次話的人,而那是我多年來少數聽到他開心的聲音,他連開心兩個字都不會說,只能從他跟著大家一起唱同一首歌而得知。

他的語言組織能力,即使在認知能力全盛的中年時期,都不太能表達自己的需求,家人們總是不知道他為何生氣,我媽受不了跟我們吐苦水的時候總說他像是「番仔」(後來唸書我才知道,這是民智未開,對原住民同胞的歧視字眼)。

而他最要命的是情商趨近於零,因此只知道靠喊罵與地位維持權威。

因為父親不允許被挑戰、也從不溝通,我有無數個日子的晚上都在憤怒與不被理解中度過,常常半夜在腦中模擬據理力爭的對話場景,卻從沒有一次真正成功溝通過。

以致於一直到現在,只要被人誤會,就會勾起當時的不快感,即使只是一個無傷大雅的小玩笑,我都可能會在意非常久,特別是越親近的朋友或家人。

這或許也導致了我有強烈的動機去挑戰不合理的事情,如果當下的口頭溝通無效,我還會進一步構築長篇大論,用文字去反駁對方。

大學的時候在新竹唸書,那時候學校離市區有點遠,因此整天活在網路海巡,每天有人在學校、班級的討論區吵架是稀鬆平常。我不知道其他人是基於什麼理由,但父親無疑是我會成為這樣的人的主要原因,這是沒有辦法拒絕的繼承。

有些讀者可能不知道我以前有多愛在網路上筆戰,也不知道我的文風以前根本不是這樣。

某次大學家聚的時候,有一個素昧平生的學長認出我,他馬上說:「啊!你就是那個很愛引戰的 leafwind 嘛!」

隨著年紀增加,人會變得圓滑,而文字的能力就逐漸轉化,被我用來作為創作的工具。

我不知道是這樣的個性幫助了我的創作,又或者是反過來,是創作讓我這樣的個性找到了一個合適的出口。

這兩者已經變成是一種共生狀態,無法理清先後順序。

強迫繼承

當我三十幾歲、逐漸發現自己跟他越來越像的時候,我開始無法分辨,究竟是我受到他的管教壓迫下才形成了這樣的性格,還是我體內的基因本來就跟他很像。

他的個性如此壓抑而容易爆發,是因為他也收到了類似的教育?還是他也繼承了類似的基因?又或者兩者都有?

而他這樣的扭曲性格與價值觀,造就了我對體制抵抗的反射思考模式,使得我特別有動機去研究規則。他拒絕溝通的態度,讓我長年累積不被理解的糾結,因此總是忍不住去構築文字間的邏輯。

當然這也不全是父親的影響。如果說他是驅使我的負面動力,那我媽就是向著好的方向的正面動力,否則我無法維持住一個理性的角色。

父親沒有留下財務上的遺產,嚴格來說是我們拋棄繼承了,因為僅有的微薄財產比不上丟掉未知的債務麻煩來得吸引人。但他留在我個性上的影響,不論我喜不喜歡,都像是一種強迫繼承。

他離開的事實,留給我的不是悲傷、不是釋懷、不是惆悵,我甚至沒有辦法解離出特定的情感,因此過了這麼久都沒有辦法寫成文章。

直到最近看了「明室」,羅蘭巴特認為攝影的本質即是死亡,所有的照片都是廣義的遺照。

我才發現自己對他的想法,沒有在肉體橫跨生與死之間的狀態發生什麼太大的變化。因為我們的關係就像一張相片,早就被封印在某一個過去的時間點了。

羅蘭.巴特把照片映射到死亡,而我認為這種早就死去的關係也算是一種照片。

從死亡尋找意義

過去這段時間,每次回來編輯這篇文章,我都會因為沒有一個好的結尾而作罷;現在發現,與其說是文章沒有好的結尾,更像是無法對自己交代。

一直到現在,我都對這個大事件沒有太多悲傷、惋惜、遺憾等情緒,因為跟他陌生又遙遠的距離感,使我無法產生什麼強烈的反應。

這種「沒有反應」,反過來讓他的死亡反而比單純的難過還要複雜地多,我才像是在虛無當中硬要尋找什麼意義一樣,停滯不前。

如果要說有一件事情是我找到的,就是原來自己深受他的影響。其實我一直以來都知道,只是沒有機會、也不想要去整理這些想法。

幾十年來我都視為理所當然的人格,都是他給我的,而他的影響居然如此巨大,甚至大於懂事以後的學校與社會環境。

我無法說這些特質都是好的繼承,但就像每個人一樣,我無法選擇要出生在什麼家庭,因此只能感激、然後接受這就是我。

或許我已經開始接受自己了,所以從今以後,我要學著正視自己的這些偏執,這些不再是從他繼承來的個性,而是我的個性。

照片:251004,Uvanceとどろきスタジアム by Fujitsu