原來我需要這麼多空白:記錄於尾道行前

為什麼選擇尾道?因為妻子曾經看了劉揚銘尾道系列文章,她推薦給我說或許可以作為這次放空的目的地,我把整個系列都看完之後,就毫不猶豫地決定了。

因為是寫在尾道前的心情,文章沒有任何跟尾道相關的記錄,只有一連串在旅行前的想法。

離職倒數一週,原來我習慣有毒

我是團隊內最後一個資深的工程師,決定離職的事情公開後,主管也沒有要求我留更久、或者垂頭喪氣說「你走了怎麼辦」,工程師與 PM 說「不用擔心,剩下的我們會處理」。

管理階層主動制定計畫、規劃整個小組到公司交接(我們是全遠端),並交代團隊剩下的人,要趁這幾天盡可能利用我剩下的時間,所以壓力跟期望都放在他們身上,我只要盡可能地傳授知識。

這會讓他們改變目前手上專案的計畫、或許也會讓原本已經吃緊的人力雪上加霜,但因為大家都把離職者的職涯當做最優先,所以我沒有感受到太多壓力,。

有個同事跟我說:「你應該要更 Chill 一點」,彷彿我認真替公司擔心是一種罪過。

在我經驗中的華人職場,主管會把交接的死線壓力放在要離職的人身上、同事則是在閒聊中透露一種羨慕的眼光,偶爾還會聽到「待退弟兄好爽喔!」這樣的發言。所以即使沒有明講,整個環境無形中也有一股「責任在離職者身上」的氛圍。我也聽過許多其他更惡劣的環境,充斥著 PUA、威脅、勒索等情節的離職地獄。

這次的經驗讓我深信離職就是應該要 Relax(這裡用了晶晶體,因為我覺得「輕鬆」這個詞好像還是少了點味道)。

理性上我知道,打從提離職的那一刻開始,我們就不應該煩惱自己職責以外的任何事情,這才是一個正常企業該有的文化。

因為大家是出於商業原因才一起工作,裁員的時候也不會客氣,所以不需要像華人企業有許多管理階層愛玩家人遊戲、用 PUA 話術說你走了會害公司,藉此要求員工不合理的付出等等。

話雖如此,我卻還是出於本能地覺得愧疚。或許從小就已經被這種毒性文化培養成了一個很賤的員工,但其實員工與企業的地位應該要更對等,至少在心態上應該如此。

離職倒數 3 天,聊了房間裡的大象

五年前離開台灣時,我跟不少同事抱怨了公司存在的問題。由於大家平常都會一起抱怨,我以為大家的想法都一樣,而像我這樣資深的員工,要點出這個公司的根本問題,應該是輕而易舉吧?我心想,聽到的人應該會佩服自己的真知灼見。

結果出乎意料,幾乎沒人跟我有一樣的想法,而且每個人認為的關鍵問題也都不相同。原來包含我在內,所有人都矇著眼睛只摸到大象的一部分,我卻以為自己知道了大象的全部。

那次的經驗讓我得到了震撼教育:要管理一間公司真不是人做的,如果每個人的不滿都要徹底解決,那公司根本無法運作了,而且我也很難想像要怎麼承受每個員工的情感。我心想:就算未來我會創業,我也不要管理員工。

多年後的離職,我也跟幾位同事聊天,一樣說出我的不滿,但經過五年前的經驗之後,我便預設這些對話可以得到不一樣的觀點、把它當做是一種得到別人真心話的機會。

結果,有人說高層逼不得已,那個狀況下沒有更好的方法;有人說高層做了錯誤的決定,他們明明有更好的方法;有人說高層不重視人才,也沒能力分辨人才;有人說高層連最基本的工作都沒有做,居然混了這麼多年。我自己則覺得,高層跟我在價值觀上的根本差異,才是導致這一連串後果的源頭。

每個人的視角似乎都有道理,但沒有人擁有上帝視角,搞不好當我自己在那個位置的時候,也會做出一樣的「爛決策」也說不定。

離職調查的時候我盡可能地給了具體的建議,不過同時我也在想,這個組織最根本、最重要的問題究竟是什麼呢?即使覺得自己離掌握全貌還很遠,我還是喜歡持續觀察,就算永遠描繪不出完整的大象也沒關係,或許哪天我會發現,當時的大象其實有長翅膀。

當年我推薦一位台灣朋友進公司,後來我離職,現在他推薦我回去同一間公司,我們又到了同一個團隊,這是他家的貓。

離職倒數 1 天,重啟工作人生

我把該備份的文件複製到私人電腦、清空了公司電腦,突然覺得每次離職就像是一個短暫的人生,生不帶來死不帶去。就算我在這份工作累積了再多成就、替公司賺再多錢,能帶走的部分也寥寥可數。

「工作人生」的終結,並不像人生的終結那樣令人恐懼,但還是有一些東西會永遠離開我的視野:我不會知道這個組織在我離開之後,會不會按照我的希望運作,或是有誰理解我對某個產品的願景、能夠繼承我的想法。

我以前會對自己做的產品有放不下的感情,離職時也帶著對舊公司的不滿,期望新的公司會更好,結果發現自己太過於聚焦在工作,而不是把重點放在自己內心的平靜。

現在則比較能放下了,我覺得更重要的或許是留下一段好的關係跟回憶,感謝這間公司的所有人陪我走過這三年,希望他們也這樣覺得。

我心裡很清楚地知道(為了賺錢的)工作不應該是人生最重要的一部分,但這幾年還是不知不覺讓工作搶走太多注意力。經過這次才發現,工作對於自己的人生,最終不過就是一堆雜訊,不應該佔據我的大腦那麼多空間。

一想到並非每次換工作都能有這麼平靜的轉換,搞不好下一次會是裸辭甚至被裁員,我就覺得重新開始一個新的「工作人生」、並且能感到如釋重負,是我應該要珍惜的一件好事。

離職後 1 天:解支線任務

我來到一間距離家裡 15 分鐘步行距離的咖啡店。

即使我已經遠端工作三年,技術上我可以每天出門到咖啡店享受不一樣的氛圍,但我從來沒有這樣做。一部分原因是有時候要開會,怕影響其他顧客,而且也不是每間店都有WiFi,但追根究柢是因為「改變環境」對我來說有很大的摩擦力。

以出門為例,我要考慮家裡跟室外的溫差改變穿著、要不要帶雨傘與外套、今天工作的會議時間是幾點、店家營業時段是否適合、咖啡廳是不是有臨時休業、會不會需要排隊,等到拖拖拉拉考慮完這些小事之後,可能半小時就過去了。

這間離我家 15 分鐘路程的小店其實是複合餐飲,只是在下午會提供咖啡與點心。離職後一天,我第一個想法就是來這裡享受下午茶時間,這並非出於計畫、更不是要實現什麼偉大的夢想,只是自然而然地出現在我不需要思考工作的第一個空白早晨。

即便如此還是花了我不少時間準備:我帶了一本咖啡書、一本吉伊卡哇漫畫,帶上相機,聽妻子的建議嘗試換上一直被我們嫌棄的無印良品寬鬆長褲,原來它的正確穿法是要搭配休閒寬鬆上衣,而不是搭襯衫或合身T恤,不然只會看起來像個阿北。

Fuglen Coffee Roasters,窗外河堤上,撐著傘的路人,2024-07-16

RPG 遊戲中的支線任務既花時間、報酬又不怎麼樣、也無法推進主線劇情,但因為可以從各種小人物、小事件當中深入了解整個世界的全貌,支線任務其實是決定遊戲深度的主要因素之一。

我喜歡一本書中寫道「喝咖啡就是經驗的累積」。對我來說,喝咖啡就像是支線任務,接到「喝某間咖啡」的任務已經變成是一個我去探索新體驗的藉口,但更重要的是為了喝咖啡所必須經歷的整個過程。

Fuglen Coffee Roasters,めいちゃん,2024-07-16

有時候是好喝的咖啡,有時候是店內的氛圍、有時候是路上發現了新的小店、拍到了新的照片、或是跟新的陌生人交談、有時候則是在度過空白的時間中發現自己新的想法,而這些經驗都是託「喝咖啡」這個支線任務的福才能展開。

吧台,Fuglen-coffee,2024-07-16

時間回到前一天下午,這是我離職的第 0 天,我臨時想到能去登戶的 Fuglen coffee 拜訪。

對某些人來說,花一個下午去不用排隊、也不是觀光勝地的咖啡店還要記錄下來,是一種小題大作;而對另一些人來說,必須要在大雨中轉乘,只為了嘗試一杯咖啡的味道,在時間與體力上都是一種奢侈。

但如果我人生結束時才發現自己曾經有機會而沒有去,那我一定會後悔。我知道自己必須前往,不是要完成一張偉大的咖啡地圖、也不是要成為咖啡達人、讓別人知道我有在這打卡,就只是想為自己做這件事、想要累積更多有趣的經驗。

河堤上,Fuglen-coffee,2024-07-16

「我想要」是很單純、又完全無法用理性解釋的複雜情感。而自己能有一件事情是出於這麼單純的動機,實在很值得珍惜。

離職後 3 天

最佳狀態的關鍵

我發現離職治百病是真的有道理。

我會在應該剪頭髮的時間去理髮,而不是過長才去、我預約了皮膚科處理拖延幾年的灰指甲(結果這篇文章居然拖到灰指甲已經治療好了一半!)、也久違地認真規劃長達兩週的旅遊行程。

很多例行事務在工作繁忙的時候只會是時間壓力,但在沒有工作的時候去執行他們,卻是能讓自己保持最佳狀態的關鍵。

我發現,去完成那些該做卻遲遲不做的瑣碎事務,是讓自己保持最佳狀態的關鍵。

跟年輕的自己贖回時間

我來日本的第一份工作,是因為當時的團隊有個屎缺。一般來說跨國換工作會先安頓好生活才開始工作,但因為當時的主管急著要我替團隊收爛攤子,我必須要一到日本馬上開工,所以先住在月租套房,然後再一邊找房子、安頓我的日本生活,導致整個流程都非常的緊湊。

到日本第二間公司的時候,因為我心裡還是把工作放在人生第一順位,並沒有特別替自己爭取額外的休息時間,所以幾乎是無縫接軌,放完特休的隔天就開始上班。

而這一次離職,我的心態有了變化。除了必須消化完 20 天的特休,還不滿足於此,我刻意跟 HR 敲定了一個半月後上工的日期,然後開始計畫這段時間我要去哪裡放空。

對社畜來說,能短暫忘記自己需要工作的日子真的是很幸福的一件事,我這才理解 Gap Year 的道理:這跟週休二日甚至過年長假都不一樣。對工程師來說,只要有 on call 的一天,即使一整年都沒有發生意外,那對我來說仍然不能算是休息。不管假有多長,只要沒有長到能夠把工作從腦袋移除,那就不是真正的放假。

傍晚的一個小坡

學生時期空有時間,但不知道去哪裡累積經驗、想累積什麼經驗;三十歲之後,我有越來越多想去的地方,但卻沒辦法享受這種奢侈,所以這或許是個機會,讓我跟年輕的自己贖回時間。

少了半個月、一個月的收入,看似是很昂貴的價格,但考慮到是跟年輕的自己贖回它們,而且光是在出發到尾道之前,我就幾乎每天都有想法可以記錄,讓我覺得這筆交易實在是太划算了。

工作的意義

有了空白之後,我又重新思考「工作」對我來說是什麼。

當我有全職工作的時候,我也希望花多一點時間在寫作以及創作,但我只覺得這是一個自己喜歡做的興趣。離職後我再次重啟寫作,發現寫作對我來說,多了一種「啊!這就是我想做的事情!」的想法。

我仔細思考了一下,或許是因為我必須把注意力從原本的工作中移開,轉而把創作當作生活重心之後,驅使我寫作的動力就自然而然地增加了,甚至不誇張地說,有一點點使命感。

我重新估計了一下,覺得一週為了金錢工作三天、剩下四天為了自己想做的事情而活,才是比較平衡的狀態,儘管不知道何年何月才能達成、也可能永遠不會達成,但光是開始思考這件事情就很有趣,可能也是一種「痛苦並快樂著」的自虐吧。

同時我也發現,以前低估了創作所需要的精力,那些工作之餘用來創作的時間,根本就完全不夠。

VK 在電子報說,她有一陣子每週需要花 70-80 小時寫電子報,雖然那種工作時間長度不可持續,但若要作為一個有使命感的工作,我認為投入全職一半的時間也不過分吧?然而我在全職工作之外,一週最多卻只能花 5-10 小時寫作,實在太少了。

最早的斜槓精神強調熱情,後來也有人提出不能用熱情來創業,因為熱情不適合當飯吃。而我之所以斜槓的目標不是為了創業賺錢,是想找到有使命感的工作,賺錢只能是副產品,因為一旦把賺錢當作主要目標,這件工作就會失去使命感。

有了這次離職中間空白的時間,我才能夠開始思考很多雖然理所當然、但一直都沒有時間去思考的事情。不只如此,很多沒有意義的事情也會突然被賦予意義而想要去執行。

原來我缺少很多很多空白的時間啊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