移動自由

在台灣提起文創,最多人會想到的可能是台北的華山、松菸、四四南村、台中的草悟道、或者高雄的駁二。它們有較多的商業氣息,一些原本出現在百貨公司與網路販售的商品,也會出現在這些文創園區當中。即使是老建築,整體的風格設計有時候也會比較色彩鮮豔、或是裝飾著布條與氣球,伴隨著打卡的人潮。

「台灣有沒有少一點商業氣息的文創?」是我 2023 年底回台灣之前想到的一個問題,因此我將自己的行程安插了一些順路可以去的清單,最後藉機去了新竹的玫瑰色書店與絕版影像館、台北的樹火紀念紙博物館、大稻埕的郭怡美書店。

這些點都值得一去,讓我覺得台灣還是有很多好地方,可惜的是多數地點的交通都不方便。或者就算到了當地,也只有一個點,無法形成一個聚落或地方市集,除了像我這樣遊手好閒的人之外,鮮少人會願意特地大老遠前往,只為了逛半小時的老書店,或是一個小時的攝影展,然後直接回家。

樹火紙博物館,館員正在教小朋友做紙,2023-11-17

朋友跟我說,他們也去過玫瑰色書店,但自從有了小孩之後,就沒有餘裕花時間整裝、開車出門,去一個附近什麼都沒有的書店。

我心想,台灣人擁有引以為傲的言論自由、台灣人也很在意居住自由,但長期默默被剝奪的「移動自由」卻鮮少被人提起,而是以「行人地獄」的負面形式出現在各種媒體報導之中。

移動自由與經濟活動

自從 2019 年底到日本工作之後,回台灣的次數遠比我想像的少。我的前兩次回台灣之旅都是悲劇:第一次隔離了11天,所以剩下來能走走看看的時間並不多;第二次雖然規劃了兩週,但中間卻整整有一週因為 covid-19 而躺在家休息,除了跟家人以及少數朋友小聚,沒什麼時間能體會「住了日本幾年後,重新回到台灣」的生活差異。

因此第三次回台灣的時候,我多了一個新的體會,那就是沒有屬於自己交通工具的相對剝奪感非常地嚴重,大概僅次於沒有房子。

如果說在台灣沒有自己的房子是沒有歸屬與安全感、以及在財務心態上的自由,那在台灣沒有自己的代步工具,就像是沒有了移動的自由,外出的選擇非常有限。

樹火紀念紙博物館,樓梯間,2023-11-17

良好的大眾運輸網路,與友善的行人用路環境,可以有效解放行人的移動自由,除了擠在商業觀光園區之外,也讓人們在日常的街道中有更多去處、同時活絡消費。

日本有許多當地市集,都是位於交通方便的都市中、或是車站旁,有著多條對行人很友善的路徑,以及一整塊非常好走的徒步區,讓前往的遊客或當地居民悠閒的一邊散步一邊消費。

我也有過跟成千上萬的日本人在市區看完夏天的煙火大會、或是看完足球賽之後,一起徒步走一兩公里到附近車站再回家的經驗,不管是活動前還是活動後,周邊的商店人潮都會增加。若是所有人都改為開車,那恐怕會是另一種樣貌。

所以,移動自由並非只對行人的安全層面有益,同時也是促進經濟發展、增加生活品質所必須要考慮的市政規劃。

拍不出好照片

我把幾張在台灣街拍的照片放上社群,老婆誠實地跟我說,她覺得回台灣拍的照片沒有之前的好看,我也同意。令我困擾的是,當下我自己說不上來原因。

第三次回台灣,我刻意不帶長焦鏡頭。因為長焦鏡頭容易拍出人眼比較少見的構圖,會讓自己預設要拍一些「不一樣的東西」,所以我想反過來,用中等焦段去拍攝人眼日常所見的台灣街景當做修行,心裡已經有預期一定會比較難拍,畢竟這是我住了三十年的地方,而台灣的街道缺乏美感,早就在預期之中。

但像是曼谷那樣滿天飛的電線,或是更髒亂的地區,都還是有攝影師能拍出好照片,因此我的照片拍不好,不能單純歸咎於台灣街景不好看。

回台灣第三天,新竹小巷,2023-11-13

我反覆思考過後,覺得除了外觀的因素之外,還有另一個更妨礙我攝影的原因,那就是移動的不自由,讓我無法專心觀察街上的景物。

一旦事故發生,台灣的交通環境就像是行人地獄承載著一個個破碎家庭的眼淚,但即使表面上相安無事,缺乏移動自由對我來說也是一個沈重的枷鎖,重到讓我不成熟的拍攝技術難以負荷。

施工留下的磚瓦木頭、騎樓的違停、破碎且高低起伏過大的地板、與人爭路的車子、甚至行人之間過度緊密的距離,都佔用了我過多的注意力,使得我無法認真觀察細節、無法耐心等待時機出現,最重要的是我必須瞻前顧後、步步為營,才能夠在看似平靜、實際上險象環生的台灣街道中找到一絲機會拍照,因此無法好好享受拍照的過程。

我想每個街拍攝影師都會喜歡更友善的行走環境,這或許也是凌晨五點散步推廣委員會成立的一部分原因。

我更大膽地認為,一個有空間、有餘裕慢下來思考的地方,相比於一個處處提心吊膽,走路必須要眼觀四面、耳聽八方的環境,能孕育更多文化與創意的萌芽,也因為能夠慢下來欣賞屬於我們日常的街景,才能有更多的在地認同感。

回台灣第三天,新竹車站,2023-11-13

自由的奴隸

住在日本聽起來很不錯,但也有人問我會不會不習慣日本的生活,畢竟台灣有熟悉的環境與人際關係、有美味的小吃、有好喝的手搖杯,不用擔心語言不通。

但住在日本四年之後,我發現不少事情已經潛移默化,譬如習慣這裡的空氣品質、習慣這裡人與人的距離、習慣用雙腳就可以走訪很多大街小巷的咖啡廳、再搭配相機尋找各種意外的驚喜。我甚至從當地的祭典與地味(日語,指樸素、不起眼)的市集中感受到了一點點的歸屬感。

我無法斬釘截鐵地說日本的生活比台灣好,因為住在這裡不全是優點,甚至日本也有很多缺點是很難改善的;但另一方面,台灣也有我住了三十年後仍然無法接受的地方。

一個人的蜜糖,對另一個人來說可以是毒藥。曾經在一個中國主管底下工作,他說他永遠都無法習慣日本的電車必須安靜不出聲,連耳機外漏的聲音都會引人側目,他覺得太壓抑了,但我卻很享受如圖書館一般的安靜。

若要說我犧牲了什麼、換到了什麼,則有數不清的改變。譬如我犧牲了走五分鐘就有兩間便利商店、三間手搖店的便利,換來可以輕鬆散步拍照的街道、犧牲了各式各樣美味且便宜的台灣小吃,換來只能偶爾外食,但更多自炊的健康、犧牲了熱情(有時候是愛管閒事)的人情味,換來尊重(有時候是給彼此空間,有時候是冷漠)的距離感。

如同《進擊的巨人》一樣,我在追尋自由的同時也成為了自由的奴隸,在台灣與日本的選擇中,為了追求想要的生活,犧牲了其他別人不願意犧牲的東西,但我既非賣慘、也不是炫耀,只是因為每個人所追求的生活型態不同,犧牲的就不同。

世界上有數不盡的選擇,有人無法理解為何別人寧願選擇就近照顧家人,而不是更好的工作機會、有人不能理解為何要選擇穩定、但沒有成長性的工作。

在這些千千萬萬種的選擇之中,我沒辦法說哪一個是錯的,但唯有一種選擇我會感到警覺,那就是單純按照別人告訴自己的最佳解、或者社會期望去做選擇,而長期忽略自己內心的聲音,這種「遵循別人說的最佳解」情況在華人尤其普遍。

不管是財務自由、言論自由、居住自由,還是我這次回台灣體會到的移動自由,一定得在各種選擇當中犧牲些什麼,才能換來些什麼。每個人生命中追求的自由順位都不一樣,但共通點就是必須要做出選擇與犧牲。

你是自由的,所以你自己選擇吧。唯一要謹記的就是,你要為自己的自由選擇負上隨之而來的責任。——沙特《存在與虛無》

人活著只能不停選擇,甚至是被迫進行選擇,這也是自由的矛盾。即使我們不選擇,那也是一種選擇,而我們要為自己的選擇負上絕對責任,這是我們擁有自由的必然結果。

「自由的奴隸」一詞聽起來雖然負面,但卻有它積極的一面,我覺得很值得一個人獨處的時候慢慢思考,或許理解了我們都是自由的奴隸之後,能不再假裝自己不自由,從而更願意踏出選擇的那一步,做出犧牲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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